鵝蛋臉的長頸女人

西方現代畫家中，莫迪里安尼(Amedeo Modigliani, 上右圖)畫的那些鵝蛋臉長頸女人，畫冊上一見就能辨認出來。他的作品，介乎傳統的寫實與現代的誇張之間。

莫迪里安尼原籍意大利，早年在佛羅倫斯專研文藝復興期繪畫，比較波提切利的《維納斯誕生》與莫氏的《站立的裸女》(右圖)，顯著不同在，波提切利的愛神，還有把長髮遮遮掩掩，雙手姿態曖昧，莫氏的裸女，完全解放，左手按於私處，右手托著左乳。個人尤愛莫氏的畫作《新郎新娘》(上左圖)，撲克臉樣子趣怪。莫氏不到 36 歲的短促一生，長期被貧困和肺結核折磨，居然還有幽默感。

莫氏自 1906 年去巴黎，除了短暫回國探親，在法國南部尼斯等地耽過一年，大部分時間，在巴黎蒙馬特區和畫友胡混，酗酒喀藥，縱情聲色，不在話下。

與他有染的女人，包括俄國詩人、英國記者，但他最愛的，是 19 歲情婦 Jeanne Hebuterne，替她畫了不少肖像，臨終前，還趕領結婚証，途中遇襲；從現存照片看，她不算美麗，但也愛得盡性，為了愛情，不惜與父親鬧翻，莫氏病逝後翌日，便懷著身孕自殺追隨。

以前看過法國名小生 Gerard Philipe 演莫迪里安尼，初次見識主角的頹廢世界，今次，由古巴出生的安迪加西亞演莫氏，不望有突破。在莫氏一群畫友中，有個是日後叱吒現代藝壇的大師畢加索，畢氏成名得早，莫氐鬱鬱不得志。


《Modigliani》(右圖)這部電影最逗趣的，也正是側重兩人之間的鬥爭，唇槍舌劍之外，畢加索這頭西班牙雄牛，甚至揮動真槍，躍躍欲試。一場繪畫比賽奠定了雌雄，莫迪里安尼除了技巧出眾，更以其優雅的線條風格，繪出了他真摯的感情，不是畢加索那種把對象分拆得支離破碎的人像可比，而贏得比賽現場觀眾的熱烈掌聲。

其餘都是噪音

用語文來描述繪畫，比用語文來描述音樂，顯然較易掌握到分寸和準繩。即使描述並非側重現實造形的抽象畫，線條和色彩的表現，始終在視覺經驗範圍；但樂聲的分辨，只有具備音樂修養的人才辦得到，有時也要借助標音符號(如五線譜) 。所以要用文字和讀者溝通無誤，樂評家比畫評家吃力得多，聽覺敏銳、遣詞精準的樂評家，彌足珍貴。

最近看<<紐約客>>音樂專欄作者羅斯(Alex Ross)的首部結集「The Rest is Noise」(其餘都是噪音)，真是樂趣無窮，除了可以重温20 世紀的西方音樂史，其中的選例，都可按照羅斯的指示，進入他的個人網頁，逐段聆聽。

筆者就是這樣，一整個下午浸淫在德彪西<<牧神的下午>>，史特拉汶斯基的<<春之祭禮>>和<<火鳥>>，以及那些吵鬧的現代音樂。這樣的文本與音樂立即互參的安排，是互聯網出現前，難以做到的，因此我期待他今秋第二部結集「Listen to This」的面世。

羅斯的這部700 頁鉅著，資料詳盡，內容充實，開篇便談到上世紀初理察史特勞斯(R. Strauss)在奧地利Graz 城舉行的<<莎樂美>>歌劇演出，比他大四歲的另一位音樂大師馬勒(G. Mahler)，也帶同太太Alma，特地從維也納趕來支持老友。當時音樂界的一些歌劇名家，如意大利的普契尼(G. Puccini)，前衛音樂的未來菁英，如荀伯格(A. Sshoenberg)和他的弟子，也都聞風趕至，可能還包括嗜愛藝術的17 歲青年希特勒，不少人說過，希特勒年輕時藝事有成，歷史將改寫。

改編自王爾德(O. Wilde)原著的<<莎樂美>>歌劇，除了題材大膽(吻屍場面)，為了要取下施洗約翰的頭，莎樂美竟穿了通透的七層紗裙跳艷舞，色誘希律王。也許由於史特勞斯徙變的不協調音樂新風格，5 個月前在德萊斯登的首演並未獲得成功，維也納的宮廷歌劇院甚至禁演，今次易地重演，作曲家本人也並未寄予厚望，結果觀眾的反應奇佳，史特勞斯真是喜出望外。

寕可遲起步，也不要曲意原地踏步

內子是十足的workaholic，永不言退休，她說，你看退休了的人，總覺得無所事事，又想再返回工作崗位。我說，退休後，不是叫你整天坐在沙發看電視，從前你夢想做而沒空做的事，例如繪畫，做陶瓷…。退休後就可以開始做，做陶瓷，現在的手力可能不足，但你一度喜愛並展出過的繪畫，為什麼不重拾畫筆。

我們相識的朋友中，杜漸先生便是有成績的一位，還拿到繪畫的學位哩！令人羨慕。我要不是腰脊有毛病，一定去學做木工，移民前，我曾在筲簊灣一家傢俬店工場，鎅過兩個月的木板。

古巴有個叫卡門艾雷拉(C. Herrera) 的老太，現年94歲，是個畫家，她對自己至愛的事物，是另一種堅持。艾雷拉像梵高生前一樣，時運不濟，畫了一輩子畫，從未賣出過一張。五年前，竟然受賞識，賣出她平生第一張畫。開始紅起來，世界著名的美術館，如紐約的MoMA、倫敦的Tate Modern，都紛紛收購她的作品典藏。
英國一個畫評家說，這是過去10年來發現的瑰寶，我們怎麽會遺漏了她，<<紐約時報>>更專文推介。她的老友打趣說，你只要耐心等，巴士一定會來載你。老太說，我在巴十站等了94年了。
出於好奇，我從網上找她的畫來看一看，好傢伙，她畫的竟然是hard edge 的抽象畫，簡約到不能再簡約。其中一幅，全灰畫面下方的正中，只畫了條細長的黑色三角形，像楔形文。另一幅，與前一幅剛好倒轉，全紅畫面上方的正中，也畫了一條細長的白色三角形。(附圖)

據說，她這樣的畫，每張賣到30,000到44,000美元。老太說，丈夫在曼哈頓一家中學教書，一直支持她，2000年才去世，兩人無兒無女，她現在又患上關節炎，要坐輪椅，足不出户，錢對她的作用不大。二戰後，艾雷拉和丈夫在巴黎居住過，交了不少日後成現代主義大師的畫友，她返美期間，正值抽象表現主義當道，她的那些「硬邊」繪畫，自然無人問津，但她始終沒有放棄。
回頭見內子正在講電話，她永不言休，也許工作可以讓她交遊廣闊吧！

北韓流亡畫家: 我們都是快樂的孩子

他是一個北韓(朝鮮)流亡畫家，叫Sun Mu，當然不是真姓名，他的父母仍在北韓，怕暴露了真姓名，家人遭報復，他也不讓人拍照，南韓人稱他是從北韓來的「隱臉畫家」。

在<<國際先鋒論壇>>網頁上看到他8 張畫，其中大部分畫的是孩子，有男孩也有女孩，更有襁褓中嬰兒。孩子都咧着嘴唱歌，有獨唱也有合唱，唱的是<<幸福之歌>>。合唱的一張，下面加了條口號:「我們都是快樂的孩子」；嬰兒正在喝一種紅色的汁液，下面的標題是「他們餵我的是什麼？」

有一張畫了金正日，他穿的不是慣常的陸軍裝，而是粉紅色的運動衣，配了條名牌運動褲，看來像個浮浪子弟。一張是一個女孩背對觀眾，站在櫈上揩擦掛在牆上並排的兩張照片，照片裡的人像模糊不清，只有影子，但可以意會，是金日成和金正日兩父子。下次女孩揩擦掛在牆上的照片，不止兩張，而是三張。(註)

這類畫，在朝鮮絕對被禁，只有官方核准的畫師，才可替金氏造像。朝鮮境內也不容裸體畫的存在，認定是資產階級的墮落表現，Sun Mu 卻畫了一個裸女，她脫的不是底裙，而是一面朝鮮國旗。

有些南韓人，要不是不懂看畫，就是缺少幽默感，他們看不出畫裡的政治反諷。在Sun Mu 開畫展的時候報警，說他替北韓的共產黨宣傳，害得警方派人去調查。他們忽略了，所謂「朝鮮太陽」、「朝鮮神」後面的國旗，是倒懸的。

他就讀的美術學院的老師，貶之為理髮店常見的宣傳海報。他為了逃亡1998 年的饑荒，渡過鴨綠江，先到中國，輾轉經泰國才到南韓，已是三年後的事。令他難忘的，是那些強顏歡笑的日子，他說，他們教你怎樣咧開嘴巴笑，這又令我想起中國畫家岳敏君，他的自畫像，笑得那麽誇張，又那麽牽强。
(原刊 09 年2 月9 日加東<<星島日報>>)

(註) 星島環球網消息：朝鮮的一幅宣傳海報證實，被認為是朝鮮領導人金正日的繼承人、三子的名字不叫「正雲」而叫「正銀」（或正恩），而且朝鮮已經著手推動繼承工作。

《朝鮮日報》報道，台灣的攝影家黃漢明（譯音），22 日在雅虎的照片門户共享網站(www.flickr.com）上，刊登了朝鮮的宣傳海報照片。這幅畫報上寫有「享受將軍福氣、大將福氣的我民族的光榮，繼承萬景台血統和白頭山血統的青年大將金正銀同志」的字句，同時，還寫有被推測是宣揚金正銀的歌曲《腳步》的歌詞。據說，黃漢明最近訪問朝鮮元山時，拍攝到這張照片。

另外，據大國家黨情報委員會委員鄭鎮燮稱，韓國國家情報院院長元世勳，當天出席國會情報委員會時，就此表示：「很早就得到情報說（金正日第三子的名字）是「金正銀」。只不過朝鮮也沒有予以證實，並且，名字到底是「金正雲」還是「金正銀」，並不重要，因此沒有公佈。」元世勳還表示：「我認為，美國總統奧巴馬說，金正日非常健康，正在行使對朝鮮的統治權，他可能說出了事實。」
　　

死亡邊緣的作家

李奧納舒蘭的專業是醫生，是俄羅斯移民到美國的第二代。他家有四兄弟姐妹，他是老幺，16 歲高中畢業後，家裡只有他一個上大學，平日養成的良好閱讀習慣，也全憑他自己。他一早就喜歡思考各種人生問題，其中之一，是現代藝術為何如此難以理解？但他的成為作家，並寫出專書<<藝術與物理學>>，加以解釋，完全意外。

舒蘭37 歲那一年，正當他和太太生了三個孩子、家庭事業都一帆風順時候，突然聽到個壞消息，醫生告訴他，他患上了一種淋巴瘤，全名是Non-Hodgkin’s lymphoma。他念醫科時代，這類病仍叫淋巴肉瘤，還沒有Hodgkin 與非Hodgkin 之分。身為醫生，舒蘭對病理知得比一般人多，所受震驚卻一樣。他問對方，自己生存的機會有多少，這位大夫的回答令他傷透了心：「如果我是你，我會把一切應做的事安排妥當。」舒蘭說，醫生離開病房後，他獨自痛哭了一場。

接著的波瀾，他一共動了4 次手術，全身接受了6 個月的放射性治療，體重降了45 磅，丟了不少頭髮，才使蒼白的死亡暫時緩和。一年後，他恢復行醫，那是1974 年，正值美國的多事之秋。然後有人建議，他把死亡邊緣的經驗寫出來，起初他頗躊躇，寫的話，必然要透露他本人和家人的不少私事，不免有所顧慮，但把自己的經歷與人分享，也許對別人有些好處。

意想不到，他寫的東西反應不壞，被編進一本叫<<壓力與生存>>的選集，書中其他作者，包括得過兩次諾貝爾獎的著名化學家保林(L. Pauling)，舒蘭從此走上作家之路。他的遭遇，讓我想起了電影<<發條橙>>的原作者，英國作家安東尼布吉斯(A. Burgess)，當年，他也是給醫生一早宣判了「死期」，但後來，不止寫了許多書，活到76 歲才因肺癌去世。

中國有位物理學教授劉兵，1994 年到美國加州做訪問學者，在校園區的一家書店發現了<<藝術與物理學>>這本書，他稱之為「奇書」，但他身上當時的現款不夠，跟美國任教的一位同學談起，那同學後來買了兩本，一本自用，一本送他。劉兵帶回大陸，替吉林人民出版社主編「大美譯叢」，請來暴永寧和吳伯澤兩位老翻譯家譯成中文，於2001 年9 月出版。最近，哈柏書局重新發行了這本1993 年出版的書，書後有作者舒蘭縷述成書源起，舊書如果沒有價值，決不會重刊。(2之2)

藝術與物理學

<<藝術與物理學>>的作者李奧納舒蘭(Leonard Shlain)，既不是藝術家，也不是物理學家，只是個外科醫生，他寫這本書，全憑個人的觀察和思辨。一般人心目中，藝術與物理學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科目，藝術家用意象和隱喻去表達，物理學家的工具是數字和方程式，兩者南轅北轍；但普普藝術家列敦史泰恩聲稱，「藝術不外是organized perception(經過組織的感覺)。」小說家納波科夫也說，「沒有幻想根夲沒有科學，沒有事實也沒有藝術。」

舒蘭認為，兩者在開拓新視野時，最能找到他們的共同基礎。他把有創發性的藝術家與那些劃時代的科學家兩相比對，喬托和伽利略，達文西和牛頓，畢卡索與愛恩斯坦，杜象與玻爾(N. Bohr)，馬蒂斯與海森堡。不過，藝術家的直覺和願景，往往比科學家先知先覺，其構思所得的意象圖形，與科學的概念常能天衣無縫的契合。現代雕塑的出現，宣告了愛恩斯坦革命性廣義相對論的來臨。不看他的解釋，會覺得很「玄」。

<<藝術與物理學>>全書29 章，從古典藝術談到文藝復興，直到驚世駭俗的現代藝術，不少篇章用兩個概念聯繫起來，例如：野獸派/光線，立體派/空間，未來派/時間，超現實主義/相對論的變形，抽象藝術/不具像的物理學，都很有啓發性。

此書的最後一章又再點題，舒蘭提出的見解，終於和他的專業知識掛鉤，人的大腦分成左右兩半球，右腦管左半身活動，左腦管右半身活動，彼此功能清晰，人在識別物體的形狀、繪畫、奏樂，掌握位置的關係時，用的都是右腦，換言之，以直覺發揮創造力，都是右腦的職責：但人在辨認符號、運算、開展語言活動、從事理性思考時，用的都是左腦。可以說，右腦能力强的人適宜做藝術家，左腦能力强的人理應做科學家，當然也有例外，總之，左右腦的配合，讓人類創造了一部均衡發展的文化史。看來，依乎沒有什麽新見解，但這畢竟是他專長的解剖學上得來的証據。

舒蘭的奇想，還包括書寫文字佔優勢後，反而削弱了女神/女性的政治地位。(2之1)

失真的戰地照片

戰地攝影這一行，很少有人沒聽過羅伯特卡帕(Robert Capa) 的大名，Capa 是藝名，匈牙利語裡是「鯊魚」的意思。他生於1913 年的布達佩斯，17 歲就立志要當攝影師，截至1954 年，他在越南戰場上誤踐地雷年僅40 歲喪生為止。

20 世紀中葉的大小戰場，都有他的足印：西班牙內戰，第二次世界大戰，中國抗日戰爭，韓戰和越戰。

他有句名言：如果照片拍得不夠好，是因為你貼得不夠近。也因此，他的作品都能讓人看到戰場上真切的一面。蘇聯二戰後，不少城市變成廢墟，他曾與美國作家史坦貝克(諾貝爾文學獎得主)一起趕往，盡量捕捉留下的遺跡。

他曾與一班名攝影師，包括布列松在內，組織了一家攝影社(Magnum Photos)，專門供應公眾所需的圖片。他拍的珍貴照像的底片，一度遭冲印工人的損壞和遺失，令他大為激動。另一件使他經常上新聞的事，是與影星英格烈褒曼談戀愛，他跟她到荷李活，但身為戰地攝影記者，不可能久留。

這樣一位素負盛名的攝影師，最近被西班牙4 名研究人員發現，他在內戰時發表的一張共和軍戰士中槍傾倒的著名照片，其實際拍攝地點，與「Vu」(法國)和<生活>>雜誌上的說明不符。他當然並非利用黑房技術移花接木偽造出來，而是拍得的照片，距真正的戰場有段距離，而戰士也並未受傷。

現在的問題，是卡帕為了應急，故意為之，還是無心疏忽誤寄。無論如何，這都失真，是書寫歷史的大忌。

卡帕說過：最好的照片是最佳的宣傳。為了抵抗法西斯暴政，他會不會為了這個嚴正前提，助共和軍一把，呼籲各地更多義士前去參戰。

當代香港水墨畫

香港康文暑文博事務的博物館館長鄭海超的序文中，約略可以看到香港水墨畫發展的路徑。49 年後，大陸易手，香港的水墨畫家，基本上跟其他文藝家一樣，與國內的傳統失去聯繫，只有個別的畫家南來發揚畫業，例如，嶺南派的趙少昂、楊善深，繼續光大二高(劍父、奇峰)一陳(樹人)的門户，現在的第三代傳人如熊海，也已卓然成家。
呂壽琨以家學淵源(呂燦銘)的功底‧在港大校外課程部開設水墨畫課程，造就了不少國畫人才，如王無邪、靳埭強、梁巨廷等，其中有些從西洋畫回歸，後期更添進設計趣味，而呂氏本人的畫風，亦從傳統的寫實轉向抽象，晚期更繪了批「禪」畫，並開創了香港的新水墨運動。

1957 年，新亞書院成立了藝術系，由陳士文主持，任教的有丁衍庸、蕭立聲等。新亞藝術系，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的前身。到了70年代，臺灣<<五月畫會>>的中堅劉國松，入主中大，由於劉的能言善辯，又影響了香港一批年青學生。劉國松在繪畫技巧上多所實驗，甚至創作了一批以「星體」為主調的宇宙系列，別開生面。

呂壽琨和劉國松都是<<香港現代文學美術協會>>的成員，兩人當年在港開的畫展，都恭逢其會觀賞過，對香港繪畫發展的貢獻事蹟，也略有聽聞。

另有一批傳統國畫家，如出身廣州國畫會的黃般若，陳方安生的母親方召麘，以至花園道一度邂逅的工筆大師唐鴻……，他們的畫藝有沒有傳人，不太清楚。至於70年代後南下香港並定居的中國畫家，由於自己已轉入影視圈工作，變得孤陋寡聞，連他們的姓名都不知道，更別說畫風，也許除了大師林風眠。

香港水墨畫的發展，大致從這三條路徑開枝散葉。在這個媒體豐繁的年代，傳統純藝術發展的前景如何，有沒有全心全意的追求者，相信一定有，尤其畫院正統出身的學子，但未必是中西融合的大勢，水墨畫正如舊詩、粵劇，要興起大波瀾，也不容易。

買畫保值

有陣子，華人社會炒股熾熱，股票市場出現過山車的波動，台灣有收藏家教路，以其炒股，不如投資買名畫。他說，股票風險大，名畫有一定價值(不被竊的話)；又說，股票有名有姓，留給後人要抽稅，名畫沒有這些限制。10 年前，他以300 萬台幣買下的畫作，現今已上升到4000 萬，僅僅收購「東方馬蒂斯」常玉的畫，已令他致富。另一位讓他賺大錢的畫家，是軍人畫家余承堯。電視新聞鏡頭 zoom 向常玉的一幅名作<<群烏>>：電線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烏鴉，使我想起希治閣的災難電影<<鳥>>。

常玉與余承堯早年都到過日本，常玉是中國人去巴黎學畫的首批留學生，與徐悲鴻、潘玉良同期，他的素描和油畫，線條簡單，風格獨特，融合了中國水墨的筆韻和西方現代畫的造型。另一幅勾勒盆栽荷花姿態的<<花中君子>>，在香港蘇富比拍賣行，以2812 萬港幣成交，創油畫高價紀錄。常玉的<<四裸女>>，亦曾拍賣得1636 萬港幣。大陸有人為了炒高常玉畫價，竟說他愛上了蔣碧薇，是徐悲鴻的「情敵」。

常玉是四川才子，參加「勤工儉學」到了巴黎，初時有兄長接濟，生活頗輕鬆，兄長去世後，開始潦倒：但畫藝上日漸精進，常有作品參加沙龍展出。常玉在美國攝影師協助下，去了趟美國，最後還是回到巴黎。據他的朋友說，他不煙不酒，也不賭博，娶過男爵之女，其後離異。台灣曾安排常玉去展覽講學，他也寄了批作品去，因故未成行，未幾在巴黎寓所中煤氣毒而死，享年66歲，那批畫，由教育部撥交國立歷史博物館保管，無端端發達。


余承堯是閩南農家子弟，年青時當木匠，傷及右手中指，致一生未能把玩他喜愛的南管，但也沒有妨礙他的書畫創作。22 歲婚後，得友人支助赴日本，初學經濟，亦因後援不繼，轉攻士官。回國任黃埔軍校教官，參加北伐，從軍20 多年，抗戰勝利後退伍，改而從商做藥材買賣，大陸變色，隻身滯台。他很晚才拿筆繪畫，竟讓他畫出自己的一片天地，活到95 歲才去世。他的山水畫，紋理清晰，敷彩瑰麗，屬於新派國畫。有幅色彩斑瀾的山水畫，像是看了加拿大秋天楓葉後的寫生。

忽然政治

南美哥倫比亞著名繪畫兼雕塑家波特羅(Fernando Botero) ，在意大利的鑄造工場，去年失竊7件銅雕塑，總值達500萬美元。這些藏在鐵箱中作品，高度不足3呎，重量不到66磅，若是倫敦交易廣場放置的大件頭愛神像，要偷就不那麼容易。
工場裡還有別的藝術品，竊賊沒有搬走，似乎衝着他而來。波特羅的作品，在現存畫家中售價高是原因之一，另一原因，他前年的一組繪畫和素描，取材自伊拉克阿布格萊布 (Abu Ghraib) 戰犯營美軍的酷刑，展出後引起爭議，有人報復也說不定。
波特羅是新具像 (Neo-Figurative) 主義的代表，所謂新具像主義，畫家與所繪對像保持相當「距離」，不完全寫實而略為誇張，產生一種反諷效果。波特羅繪畫的人物，肥胖渾圓，表情滑稽，像瓷公仔。波特羅以描寫哥倫比亞人的日常生活見稱，如跳舞，彈琴，野餐…。另一類畫，則故意模倣大師作品，他畫的達文西<<蒙娜麗莎>>，像中國年畫裡的胖娃娃。中國畫家岳敏君，最近高價售出的畫，也可看作同類畫風。

波特羅的40多張阿布格萊布虐俘組畫，最先在意大利展出，其後又先後在德國和希臘展出，08年初才在事件主角美國展出，觀眾看了自然大吃一驚，電視上看到的種種囚室中惡形惡相景像，想不到又在波特羅的繒畫和素描中重現，而最最想遺忘和消滅的醜陋東西，波特羅卻不讓抹除，重新灌進他們的集體記憶 (讀者有興趣，可在Google的Images尋)。
有些評論人士乾脆痛批，他們說，波特羅早期作品顯示的，只有裝飾趣味，極其量是個風俗畫家，稱不上大師，他怎能和西班牙的哥耶等偉大畫家相比，哥耶留下那麽多強烈反戰畫，也不像繪「Guernica」時期的畢加索，有極度的感觸和苦惱。波特羅只是忽然政治，譁眾取寵。

波特羅生於1932年，今年已75歲，此時不政治，更待何時，事實上，評論者忽略了，拉丁美洲的藝術家熱中政治，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天賦，他們中有不少當了外交官，實際從政。評論者又說，拉丁美洲夲身的軍頭政權，也有不少暴政，政變之頻繁如食生菜，要畫，應多畫國內暴行，卻吹縐一池春水，製造美國假象；事實上，波特羅也畫過針砭南美暴政的畫，正如他說，他之創作這些畫，是他一向崇美 (波氏長居紐約和巴黎)，想不到美國也令他失望。

10大現代藝術

西方現代主義藝術潮流，距今少說也有半個世紀，晚近有人貿疑其成就，當然也有人不忘替之樹碑立傳鑲光環，多少有點肯定新傳統味道。英國透納(Turner) 現代美術館的贊助者之一，決意試一次，請了500位藝術家、美術館長、藝評人和畫商來次投票，選出10大現代藝術名作。

高踞榜首的，竟是前衛藝術家馬賽杜尚( M. Duchamp) 1917年創造的一件名「噴泉」的作品，實際上是隻現成的白瓷廁缸，只加多了他簽的假名。杜尚當時拿去参展，想不到蒙大會接納。到了今天，我們可以看到這件作品的影響力，其後的現成品藝術、普普藝術、概念藝術等等，都可在此厠中找到靈感和淵源。不了解西方現代藝術的人來說，自然當是笑柄，現成的廁缸都成藝術，還有什麽不算藝術？其實，這正是要點所在，今天任何東西都可成藝術，有博物館肯收藏你拿去的東西，你拿去的東西便是藝術，連糞便都是藝術，不服氣，請替藝術下個確切定義，保管你搞盡腦汁；即使下了，也容易給專家駁倒；著名法學家 R. Dworkin 認為，藝術是神聖的，英國年青哲學家 N. Warburton 即指出，藝術實質上無此價值。

杜尚的成就，當然不止展廁缸，以下是他的行事軌跡：
他用電影動感，畫了張<<裸女下樓>>，結合了立體派和未來派意念，参加美術沙龍被拒，後來成了現代藝術的經典作。他在別人的風景畫上，加繪紅綠燈，靈感來自法國藥水瓶，首創以現成品 (ready-made) 入畫，成為日後普普藝術用現成品加工的濫觴。他把上述的白廁缸(“噴泉”) 簽上假名 (R. Mutt)，送去自己當評審的藝展，遭其他評審 ”扣留”，說明藝術很難有共識。他在達文西名畫<<蒙娜麗莎>>臉上加上鬚子，從藝術上去超越性別，表示對傳統藝術的反抗。他送了夲幾何書給妹妹當結婚禮物，用繩吊在陽台，讓風吹出要解答的難題，以示對婚姻制度的不信任，首創自然隨機概念。他的一件玻璃作品，運送途中碰裂，他乾脆修補成另一件新作品，上半部叫「新娘」，下半部是「獨身漢」。藝評人有的認為複雜無比，有的認為純開玩笑。

由於展覽場要求藝術家布置時要節約，他買了16 哩長最便宜的細繩，像蜘網般纏掛展場，令觀賞者難以立足，開環境藝術先河。<<時髦>>雜誌請他替美國國慶專號設計封面，他把華盛頓頭像拼成美國地圖，飾以星條旗，紅條子看來像他們的國父臉上流鮮血，氣壞了美國人。他便是馬賽爾杜尚 (M. Duchamp) ，探索藝術的前衛大師，意念創新的先鋒。他說：我喜歡的未必全是思想性東西，生氣的，卻是毫無新概念的純視覺玩意。

那天與前浸會傳理系攝影教授陳樂儀吃水餃時談起，他說：「杜尚不思創作，便全心下國際象棋。」確實，他代表法國國家隊出賽，得過獎。對手給他的評價是「喜行險着」。他對下棋的熱中，竟讓新婚太太空守香閨，太太氣不過，半夜起床用强力膠把棋子黏在棋盤上，三個月後離婚。他晚年仍在苦思創新，最後一件，是多媒體作品，瀑布景色前，一個橫卧的裸女雕像，提着燈籠，觀者要透過門洞才窺得見。他的別出心裁創作，在十大現代主義美術品中排頭位，名至實歸。

20世紀的現代藝術大師畢加索作品，卻被壓後，多少令人意外，他老人家也開風氣在先，不過，畢翁不必在天堂輾轉反側，他是10大中唯一有两件作品入選的画家，便是排名第2和第4的 「阿維翁的少女」 和 「桂爾湟卡」，前者開立體派先河；後者政治感強烈。排第3的，是普普大師安地華荷的「瑪莉蓮雙幅版画」，瑪莉蓮自然指電影偶象夢露，也是利用現成意象。排第5的，是馬蒂斯的 「紅色畫室」。後面的5件作品，依次是：Beuys的 「我喜歡美國，美國也喜歡我」，Brancusi的雕塑 「無盡的柱」，Pollock的潑彩畫 「作品1，31號」， Judd的簡約作品 「100個鋁製的無題作」，最後一件是H. Moore的雕塑 「 1929年作側卧人物 」。可惜，入選藝術家都已謝世，無法再分享此殊榮，而不少人面對着現代主義作品，抓破了頭皮。

岳敏君的笑

岳敏君的那些咧嘴而笑的自畫群像，中文媒體晚近也多加介紹，其中一個原因，是他謔模(parody)古典畫的作品<<希阿島的屠殺>>和<<處決>>，都拍賣出高價。<<處決>>(1995)謔模馬納的<>，㨩據稱受天安門鎮壓事件啓發，在倫敦蘇富比以590萬美元售出，中國當代畫品中少見。這兩張畫，政治意味都較濃。他的<<紅旗飄飄>>，半個腦袋中插滿紅旗，不插紅旗，便在<<記憶>>裡塞滿小紅皮書，或者半個腦袋裡注滿了水，有個人在泅泳。<<革命者>>裡的4張側臉馬恩列毛，變成了牛(頭)恩列岳。最有意思的是<<開國大典>>，董希文的同名繪畫，已成中共官方的樣版經典，高饒事件後，畫中的東北局書記高崗被處理掉，文化大革命時，中共的國家主席劉少奇被鬥倒，畫中的劉修改成中共的另一位元老董必武，藝術成了偽術。岳敏君<<開國大典>>的特出之處，站在天安門城樓的毛澤東和其他領導人，都人間蒸發，城樓上一片空盪盪，城樓下擠滿群眾
岳敏君的畫作，除了反諷，自嘲意味也很強，他重複自己的形像，咧開而笑的紅嘴巴，細小的一排白齒，表情滑稽。他早期的作品，也有畫朋友和別人的，他說，畫自己較方便，不必挖空心思去找模特兒，他把自己的頭像，像倒模一樣重複又重複。畫自己還有個好處，不必受人批判，招惹是非。他喜歡畫鳥，早期的<<百鳥朝鳳>>，許多鳥圍着個裸男生。我喜歡他的<<帽子>>系列，同一個岳敏君，戴了不同的帽子，便變了不同的角色和身份。<<帽子>>系列，也是今次在紐約皇后區藝術博物館個展中展品。除了畫作，今吹也展出人像雕塑，排列得像兵馬俑。他說，他常覺得畫家軟弱無力，畫群像和製作群體雕塑，每加一個，便多一分力量，他有的巨製，找人幫忙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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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敏君的人像都很平版，像廣告畫，很Pop，顯然受過蘇聯宣傳畫風的影響。他的畫，設色單調，不用補色。他不喜歡改畫，認為畫錯了，也有留存價值，網上有600多件作品可查看；他的一組<<處理>>系列裡，每張畫都用了許多細密圈，法國印象派畫中有所謂點彩派，產生一種朦朧感覺，他的密圈，主要是掩飾臉上的痣和皺紋。岳敏君現年45歲，黑龍江省大慶人，河北師大畢業，做過油田工人